• 2007-03-27

    说吧,记忆——柳高百年 - [纸上文章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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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柳州高中100岁了,但在我心里,它只有17岁。

    1990年,我15岁,在柳州市第二中学的一张布告上看到自己被柳高录取的消息。当时布告栏前挤满了骚动不安的人群,那时候,你经常可以看到骚动不安的人群。人们好像从一场集体大梦中醒来,惶然不安地各自到处搜寻希望,然而依然保持了集体行动的习惯。我的希望就在那张红色的粗糙大布告纸上(也许我记错了,也许是一张大白纸),对我被岁月和时代蹉跎的父母来说,也是他们的最大希望。

    一个出生在1990年的人,现在已经17岁了。对这个17岁的少年来说,1990年是很遥远的事,遥远到好像一场谎言。但对我来说,那一年却恍如昨日。我记得夏天午后的聒噪蝉鸣和灼人皮肤的阳光,前所未有的轻松——知道自己再也不用忍受家长“学习不好以后上街讨饭”的威胁(天知道那些夸张的威胁怎么会对我造成那么真实的压力,我经常想象自己在街头冻得发抖,谁也不给我一分钱)……还有,我第一次产生了一个身心健康的年轻人通常会有的幻觉:世界对我无限敞开,它是我的。

    那时,漫长的两伊刚刚爆发;李奥纳多·伯恩斯坦指挥了他最后一场音乐会;东西德国在莫斯科签署了协议,开始结束这个国家乃至整个世界被两种对立制度分割的短暂历史;爱尔兰共和军依然活跃,策划暗杀和爆炸(当时世界各国还没有对“国际恐怖主义”这个词如此敏感);将前苏联制度引向解体的戈尔巴乔夫获得了诺贝尔和平奖;张艺谋还在拍摄真正值得尊敬的电影,比如《大红灯笼高高挂》和《菊豆》;在5000年历史上,中国普通农民第一次得到比城市市民更富裕的生活……那么多塑造今日世界的大事在发生,但是对我来说,它们好像只是戏剧舞台上的表演。不同的是,柳高使我隐隐意识到,自己正在接近这个舞台,越来越近,只待最后一下迅猛的跳跃。

   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,我在开满风信子和水仙的法兰克福闲待。恰巧前天躺在床上,想起柳高的旧女生宿舍楼,春天的时候楼前的花圃里开满了蝴蝶花和雏菊。蝴蝶花像蛋黄色的脸谱,用深紫色描出大眼睛,雏菊厚实得像硬币。老榕树变成脆弱的嫩绿,让人心疼,两排羊蹄甲树也是,夹杂零碎的紫红,泡桐花是温柔惨淡的浅紫,远处池塘边的象牙红花朵坚硬艳丽,被雨浸湿的枝条加深了黑色,很像吴冠中的油画。春天的柳高总是笼罩在雨雾里,那些忧伤的雨雾引诱我偷偷写了两大本糟糕的诗。

    我发现,我忘掉了楼下那个可怕的老蹲坑厕所到底有没有隔板——反正门是肯定没有的。我还忘记了食堂旁边热水洗澡房的样子,到底有没有喷头,还是我们用桶拎热水进去蹲着洗?感觉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。我还记得坐在足球场旁边的长石条上吃饭,一个飞球从后面砸过来,把我的脑袋砸到饭碗里;还有一次在那里,发现了自己饭盒里一条跟菜花同色的青虫(我记得自己挑掉青虫,继续吃饭)。食堂里冬天早晨弥漫的蒸汽让人如堕盘丝洞,只闻嗡嗡的回音而不见人影。男生们,天啊,他们正处于尴尬的青春期,对他们抱有任何情感上的期待都为时过早。记忆总是拿我们开玩笑,有时你会忘掉每天重复的事情,而记得最短暂而偶然的瞬间。我关于柳高的所有记忆,都带着一点诙谐,这证明我在那里的日子过得很不赖。那时我们非常单纯乐观,因为生活在一个世外桃源里。

    那真像是一个世外桃源,忘在楼下石桌上的钱包不会被人拿走,腐败闻所未闻,社会差距很小,作为“柳州市最优秀的学生”,我们得到最大限度的爱护,校方为了“二两米粉比一两米粉多不够一倍的”问题还专门召集学生代表开“听证会”。我们虽然住在12个人一间的小宿舍里,跟大皮箱挤一床睡,夏季忍受着没有空调甚至没有电扇的条件,冬天在冷水里手洗衣服,满手冻疮,但是室友之间的关怀鼓励始终温暖如春,颇似80年代流行的日本电视剧《排球女将》里的那种理想主义联盟。大家都差不多,没有什么好攀比的,除了学习成绩。但是竞争虽然激烈,却没有人会觉得帮助别人是对自己的威胁或者损害——这个习惯我保持至今,只要有人向我寻求工作上的指导,我总会尽其所能,感谢当年跟寝室姐妹们相濡以沫、互相吹捧的那些年月。

    我一共经历了三个班主任,每个人都带给我不同的影响。第一个是化学老师黄伯昌,他在我印象里总是有点马大哈。但是他的大嗓门总是能成功地在夏日午后把昏昏欲睡的同学们(包括楼上楼下其他班的同学们)唤醒:“来啦来啦来啦——”他的右手向胸前用力一揽,好像不是在解答化学难题,而是要叫卖最了不起的奇迹。他讲课时似乎有永不熄灭的热情,但是由于我愚蠢的固执,他的热情没有把我留在理科班。高二,我选择了当时有点受歧视的文科班,让我父亲颇为失望。

    第二个班主任是语文老师赵柳莉,她有一种旧式舞台演员的优雅,腰身永远笔直,眼睛非常传神。是她把文科班变成一个文学爱好者的真正乐园(当时在柳州这个小城市里,爱好文学还是有点难以启齿的)。我最记得的是她在教室后面放的一个小书架,在那里我第一次读到《世界文学》,沉迷于加西亚·马尔克斯和杜拉斯的短篇小说。在她有煽动性的文学熏陶下,我和好友有段时间每天中午不睡觉,跑到教室里凭一个小英文字典试图翻译《傲慢与偏见》,以至于左手大拇指正中长了个茧。这项拙劣的努力半途而废,因为后来功课实在太重了。赵老师的家还是我初试厨艺的地方,我和另一个女生在她赴美探亲时替她看家,想尝试一下炒青菜,结果把她台子上的蜜糖当成了油——那道菜,虽然得到了该女生最善意的鼓励,我还是没勇气把它吃下去。我一直没好意思告诉赵老师这个笑话。

    第三个班主任是面如其人的严峻老师,她教我们数学和气功,虽然我们后来都发现自己的气功天赋甚低,但是我的数学却成了得分最高的科目。很多同学都害怕她的直爽性格(有时她会暴骂那些不听话的学生,很少有人意识到,其实她的声音比言词的威胁更大),但正是她的这个直率性格扭转了我的人生:在高考之前,我因为畏惧高考而报名保送广西师大,她得知消息,跑到教室里大发脾气,奇怪的是,我当时并不在场,我可怜的同班同学们代我承受了那场大雷雨。他们后来告诉我,严老师说,如果我去上广西师大,那么其余的同学都得去卖螺蛳粉(又是一个类似于讨饭的威胁,虽然螺蛳粉是我们永恒的爱)。她对我的期待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,我非常感动,也为造就了这场雷雨而愧疚——平白无故让他们遭受卖螺蛳粉的威胁,幸亏同学们没多说啥。我撤回了保送申请。后来,当我高考入榜的时候,严峻老师和我一样高兴,她第一次笑嘻嘻地拍我的肩膀,好像雅典娜战神忽然变成了隔壁姨妈。

    还有充满幽默感的数学老师鲁友祥和一个我忘了名字的男历史老师(孙健?),还有一个被男女生共同崇拜的漂亮历史老师苏敏,还有仙风道骨、永远不会生气、懊恼、沮丧或者抱怨的数学老师方家直——我记得他微笑着问我们:“东西再轻也是有重量的,信纸很轻,但是你见过重量为零的信纸吗?”那真是一个诗意的问题,让我浮想联翩了一下午。当然,还有内心永葆青春的英语老师朱明星,他的英语课非常活跃,充满激情,即便在他饱受关节炎折磨、不得不坐着讲课时也是如此。所有这些老师教给我的东西都超越了课本,变成我内在精神世界的重要支柱。因为这段教育,我的想象力得到了释放,道德感却得到增强,我因此不会变成一个玩世不恭的人,因为他们还教给我对自己和工作的坚定责任感——在这一点上,我后来那些饱经世故、半心半意的大学老师反而相形逊色。

    《说吧,记忆》是我喜爱的作家纳博科夫的回忆录,我无法忘记这个动人而准确的标题。记忆确实自说自话,当它说话的时候,你经常感到惊讶,重新发现人生的线索。

    我对历史学的真诚兴趣是从柳高开始的,一个在成年过程中被赋予足够自尊的人似乎必然会经历这个过程。历史从枯燥的事实变成了触手可及的人物和故事,我和好友周莹(她曾经和我偷偷在宿舍里用攒钱买来的量杯调鸡尾酒,喝得半醉,上课时冲出教室吐在楼梯上。她现在是人民医院的医生了)尝试各写了一部浪漫的中篇历史小说,背景设在二战时期的英国。她的主人公是个充满野性的女孩子,像《小妇人》里的乔,不过更漂亮;我的主人公是个有抑郁症倾向的苍白女孩,有点像《简·爱》,不过两个人都很坚强,都以自己的方式参加了战争。这段可笑的经历可以解释为什么我后来在《经济观察报》会在2003年中东和谈、2004年阿拉法特去世时激动不已,两次请缨前往以色列做报道,试图在战区隔离墙的两边探寻战争的真相。我发现,和我们少女时代的想象相比,成人世界里的权力游戏并不更为高明。当一个除了写作一无所长的人有参与历史的隐秘激情时,再没有比新闻更合适的渠道了。

    当然,在非应试教育方面,柳高其实还可以做得更多。它应该更有历史感,应该更加放开眼界,启发学生们为自己的人生做出有创造性的设计。除了高考状元之外,它还应该记录更多毕业之后有所建树的校友,建造一个更丰富、更值得骄傲的传统(想想培育了徐志摩、郁达夫、丰子恺、柔石和潘天寿的杭州高级中学,和培育了英国上层社会的伊顿公学)——毕竟,高考虽然重要,它只是人生一个短暂的阶段,是为了更重要的目标存在的考验。如果一切都为了高考而设计,难免会使年轻人在通过高考之后失去方向。到了北京之后,我很快发现,每个省会培育的精英各有不同,与来自华东省份的精英相比,来自广西的精英往往在文化内涵和气度上略逊一筹,在后来的人生设计上也更为保守,要改变这一点,柳高责无旁贷。对一个高校而言,教育出更多思维敏捷、有创造力、有独立思考能力、以天下为己任的社会中坚力量,比制造出更多除了自己谁也不关心的考试能手要更值得骄傲……

    嘘——记忆说得太多,听者可能已经感到厌倦。但是请不要着急,尾声将近。我现在听到的是1993年柳高85周年校庆时大喇叭里高昂的曲子,我记得我们班里让全校男生垂涎的“四大金花”穿着浆过的耀眼白裙、肩上斜挂着红色饰带迎接老校友,我的一个叔叔从湛江赶回来参加庆典,40岁左右的脸上有点羞怯和慌张,他有点尴尬,匆匆摆脱我,冲进老同学聚集的教室。我们的午餐盒饭里有一个巨大的美味炸鸡腿,我们到处乱逛,沉浸在类似于无政府主义的快乐里,快要毕业了,我们即将成人,那棵大榕树下的合影将是我们飞向世界各地之前的最后停聚。明天会怎样?它当然应该充满许诺和欢乐,即便是痛苦也受到欢迎,因为我们渴望饱尝人生之杯里的各种滋味,当然,我们很快会因此遭到一些教训。

    高考终于来了。那让人上不来气的三天,我忘得差不多了。只记得赵柳莉老师有一天带来几颗西洋参糖,我不爱吃西洋参,但是老师盛情难却,随手接下。接下来的数学考试,我紧张得直反胃,绝望之下把糖塞进嘴里,西洋参陌生的味道奇怪地让我安静了下来。每夜窗外大雨,柳江水漫上河堤。每天有10块钱伙食费(高一时我每周只有15块钱伙食费)!午饭在五星路吃快餐,饭里的石子硌掉一小块牙。同去的室友考得不好,趴在寝室凹凸不平的桌子上哭,我走过去抱住她的肩膀。

    又是夏季震耳欲聋的蝉鸣,我骑着自行车慢慢经过挂在校外墙上的红布大横幅。“热烈庆祝……”我高一的同班同学陈曦考了全区理科状元(我记得高一时坐在他前面,觉得他像个不可理喻的外星人)。我没有成为全区文科状元,只是全市第一,但是学校依然把我的名字放在横幅上,在他的名字后面。我感觉有点像藏在巨人耳朵里过河的小人,借助巨人到了河对岸,跳出来大喊大叫。但是谁在乎呢?一切都过去了,还有更重要、更重要的也要过去……

    17年之后,在法兰克福纯净醉人、与我无关的春色里,我暂时躲避了繁忙而激动人心的工作,同时被两种愿望折磨着:希望重回柳高,重温那些将我塑造成人的温暖充实的岁月;我又害怕回到那里,看到一切都被改变。也许我记忆中的柳高已经不复存在,我害怕新的校园会将我记忆中的老世外桃源彻底摧毁——我们确实生活在一个不善于保存过去的时代,但是也许我过于担忧了。高中时代的美好,在于它许诺无限的变化和未来。也许柳高依然会让我惊喜,它的热情、纯洁和希望常在。也许我应该回去,随便敲开一间女生宿舍的门,坐在床沿上跟那些双颊饱满、眼睛闪亮的小姑娘们说:“是的,没错,追随你的梦想往前跑吧,生活的回报美好之极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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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评论

  • 你的邮箱不管用啊,901er,试试我的吧:
    qliwen2007@sohu.com
  • 偶然看到这段文字,偶然我也在柳高招摇过,偶然我也是九零级的同志.这么多偶然加在一块,成了必然的欣喜,又重温了当初那段难忘的青葱岁月.没想到当时女生的精神世界已如此细腻丰富,我却只是满脑子的四朵金花.看来确实不能对青春期男生的情感报太大希望.当初你们班四朵金花名字是什么了?我只能想起两个了.有空帮我弥补一下这段美好的记忆.你的名字挺熟悉,对不上人了(我记忆不好,时间长了,名字和样子能对得上的一般都是我讨厌的人,因为要对他们敬而远之).我的邮箱是:pblucky@sohu.com.一起拼合90级的柳高记忆.我这可有当时男生宿舍里的绝密资料.
  • 我是LG古榕的校刊责编,
    我们本期的校刊学校要求要做校庆专刊.
    所以广泛征集新老校友的文学作品.
    我觉得您这篇文章真的很好
    所以我希望可以转载到校刊上
    但是现在联系不到您啊(泪奔)
    届时上了校刊的会得到样刊
    由于校刊是非卖品 又是百年校庆
    所以很有收藏价值
    请尽快回复

    我的邮箱ivysakuyadaodong@126.com
  • 百年校庆!名人好难找!好崇拜你
  • Hi 踢踢屁股,你也是柳州人吗?
  • 看了,感觉真好,深入人心的感觉共鸣了,似的........
  • 温暖的文字

    让我想起南宁同样的青春味道

    北京的气氛缺少那种潮湿的感觉
  • 回忆过去和梦想未来,哪一个更重要?
  • 托马斯·弗里德曼不是说,美国父母现在教孩子,都是威胁:如果你不好好学习,中国人就会抢走你的饭碗?
  • 真好。这篇文字有股温暖坚定的力量。

    也让我回忆起我的高中了。

    那时候我的班主任告诉我们“不好好学习将来别想找到好男友”,跟男生说“别想交到女朋友”。

    中国小孩都经历过“不好好学习就去上街讨饭”“就捡破烂”的威胁。真是没有创意。不知道外国有没有相似的cliche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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