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陆的轨迹

版权声明：转载时请以超链接形式标明文章原始出处和作者信息及本声明
http://qinliwen.blogbus.com/logs/5216910.html

在西子宾馆里刚拉开窗帘，就听到外公不行了的消息，订了次日从北京回南宁的机票。刚下飞机，收到姐姐的短信：“外公不在了。”在黑夜中开往柳州的列车上听舒伯特的《冬假》，24首哀歌中，最后一首唱到一个拉手风琴的老人，催促冬日行人去往彼岸。歌声解决了我的困惑。

晚上，梦到自己偶然进入一间奢华的中国古式卧室，看到外公在锦缎堆积的床上醒来，面目还是70来岁，容光焕发，略有茫然，仿佛未曾经过过去一年痒痛的折磨。他起床，我放了心，觉得他自会有人好好照顾。当晚，家里唯有我梦到他，但他却没跟我说话。

外公97岁，他本来希望活过100岁，直到最后他因为腿部奇痒，皮肤溃烂，人们不得不把他的双手用绳子捆住，以免他伤害自己。在最后几天里，他在剧烈抖动双腿的时候放弃了长寿百岁的念头，留下了他相伴70年未曾稍离的伴侣。

我们从养老院把外婆接回她自己家，之前洗了个澡，护工们都夸她“肉好”，没有斑点，非常细腻光滑。素有洁癖的外婆惊恐地盯着地上几点雨后的黄泥巴印，问：“他们这里有屎啊？”这句话让我非常心酸。

外婆坐在客厅里，用3个小时把她过去98年的人生给我概述了一遍。我一直紧紧抱着她，这似乎平息了她的泪水。只要我一离开她，哪怕只是上个厕所，她都会像一只受伤的动物一样，发出细微的唔咽声。

每有人对灵位烧香，她就高唱外公的名字，说：“XXX又给你烧香啦，你要保佑他健康长寿，工作顺利……”刚开始还有哽咽之声，后来就越来越响亮流畅，成为礼貌的仪式。她坚持每次都要唱一遍，她知道这是一个身无分文、无法自顾的老人回报善意的唯一方式。

“我昨晚睡了一会儿，我主要不是想你外公，我尽量不想他，我就是担心以后我怎么办。你妈要是生病了……”

她从放大镜那么厚的镜片后面茫然地看着桌上的香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