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2007-05-16

    欧洲:消失的边界 - [纸上文章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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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一直以为这是另一道高耸的长城,结果却是道伏入地面的虚线:连绵的低矮水泥碉堡里,伸出森然的炮口,指向来犯的德国军队。

    谁也没想到,德国军队从旁边绕过去了。

    历史上最昂贵的浪费之一,军事史上最悲惨的笑话。长城虽然被北方游牧民族攻克,但毕竟抵挡过兵马;里根的星球大战虽然无用,但据说拖垮了前苏联。漫长的马奇诺防线从建成开始,只在寂静之中等来了后方被攻陷的消息,连牺牲和坍塌的机会都没有。

    碉堡的铁门关着,生锈的铁轨隐约露出地面,弯曲着消失在铁门后的黑暗里,仿佛还能听到叮咣之声。碉堡上空,三面艳丽的旗帜地在阳光中轻柔地飞扬:红白蓝的是法国国旗、蓝底黄星的是欧盟旗帜、和红白黄相间、有皇冠和桃形的阿尔萨斯州旗。对面就是层层密林,一辆沉睡半个多世纪的美军坦克守卫幽魂,轮子上的优质橡胶完整无缺。一道溪水流过废弃的兵营,打破的窗户像许多骷髅的眼睛,大门上深深的锈。

    从碉堡旁边顺被青草淹没的台阶爬上去,看到一棵苹果树。之所以知道是苹果树,因为低头看到许多黑色的、腐烂的圆球,像是锈蚀的炮弹,落在明黄的雏菊之间。为什么没有人来采摘捡拾?

    "快下来,那里是军事禁区!"朋友在台阶下叫。

    原来如此,身边有块告示牌,只有法文和德文,没看懂。

    第二次世界大战在 1945年结束,法国和德国之间的边界关卡已经在数年前取消,但这里却依然是禁区,是伤心之地,精心卫护的教训和羞辱。

    复活节,阿尔萨斯的阳光刺透皮肤。年轻人在这里的山头上练习攀岩。不远处还有 12世纪建成的碉堡,当时这个叫做 Flenkenstein的地区属于德国皇帝,领主们趁着封建德国的诸侯割据时期,实际上把此地占为己有……他们被彪悍的农民推翻。分割混乱的德意志造就了"铁血宰相"俾斯麦,铁腕将各地领主拢入怀中,造就今日德意志的雏形,然后便是现代民族国家成形之前的洗礼——对外战争。在都德的《最后一课》中,18世纪的普法战争使法国被迫向普鲁士割让阿尔萨斯和洛林矿区,当地的学校被勒令以德语教学,一位法国教师为小学生们含泪上了最后一堂法语课,下课时,他哽咽着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大字:法兰西万岁。在后来的两次世界大战中,这两个超级大国间争夺最激烈的也是煤钢矿区,在战后的利益重新分配中,矿区的开采权也始终是和平条约的中心问题。从某些方面看,鲁尔、阿尔萨斯和洛林之于德法两国,正如克什米尔之于印度和巴基斯坦

    怨恨如层层黑煤在地下积累,第一次世界大战,《西线无战事》里无知的德国年轻人受到大学教授的鼓励,带着无知和热血来到冰冷泥泞的德法边境,死于冰冷的泥泞。一战,德国战败,阿尔萨斯重归法国。第二次世界大战,德军绕过马奇诺防线,征服巴黎,直逼伦敦。犹太女作家内米洛夫斯基在巴黎写下荡气回肠的《巴黎组曲》,尚未完成便被送往集中营,她的女儿们带着手稿四处躲藏,直到 2003年才忍着肝肠寸断的疼痛将母亲的手稿誊抄出版。二战,德国再次战败,阿尔萨斯重归法国。和平降临边境,直至今日。

    满耳朵听到的却都是德语,似乎一半以上的游客来自德国,每个村落和城镇的游客问询处工作人员都会说地道的德语。 Flankenstein城堡变成了孩子们幻想王子公主和巫婆故事的乐园,他们尖叫着在风雨洗刷出波纹的断壁残垣间奔跑,腰间挎着木剑和火炬。

    站在阿尔萨斯地区,你就站在欧洲梦起源的中央,梦的深处有数千年、亿万人的血与痛,梦的前方是人类历史上最大胆的构想:不用武力,只用一个边界模糊的词汇"欧洲",把昨日还在相互怀疑、仇视和血拼的国家联合一起,保留各民族文化,放弃国家边境,为所有公民——而不仅仅是为富有公民服务的福利社会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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